2019年10月16日 星期三

中世紀西域胡僧之幻術及洛陽靈異事件 (三)

 - 以《洛陽伽藍記》所載胡僧為例

二、西域民族早期信仰

幾乎所有人都有信仰,縱然有人強調他什麼都不信仰,但是他已經信仰了「什麼都不信仰」的信仰,因此可以說幾乎所有人都有信仰,個人如此,民族也然。

初民社會對大自然晴雨雷電風雪均不甚瞭然,均認為暝暝之中有主宰者,因而產生萬物有靈之泛靈信仰. 

而且認宇宙為垂直狀,共三層,最上層為天上界,乃諸神所居;中層為地面界乃人類及萬物、山川、湖海所停留之所;下層為鬼怪惡靈所居。

普通之人無法與天上諸神及地下諸鬼怪惡靈溝通,如何祈求天上諸神賜福、地面山川、湖海萬物之靈福祐人民更希望地下諸鬼怪惡靈不為禍於人只有透過巫者與之溝通.

巫者在西北利亞土著民族讀作「薩滿」,是由學界遂將此種萬物有靈之泛靈信仰,稱之為薩滿信仰,或逕稱為薩滿教.

然則在上文中提到信仰與宗教仍有相當距離,宗教有其必備之諸多條件,且缺一不可,而薩滿信仰則不必全部具備,因此「薩滿教」之稱謂,未必十分妥適。


薩滿(原為女巫之專稱,後泛指所有之巫者)既能與諸神、鬼怪惡靈溝通,則其必然要有異於常人之若干「法術」始足以使人信服. 

這些「法術」由粗糙而「精緻」,往往使人真假莫辨,這其中有可能巫者在自我催眠下,確認自己與某神靈結為一體,而為信徒祈福避禍. 

也有巫者明知自己是在裝神弄鬼, 騙取信徒以獲得「供養」藉以維持生計. 

至於是否真有神靈附身或巫者在裝神弄鬼,只有巫者自己心知肚明。此種薩滿信仰任何民族都曾經有過,甚至在今日科學倡明的仍有類似靈媒為人作法祈福禳災。


中亞或西域早期各民族之有泛靈信仰,實為極自然之事. 而古波斯(今伊朗)地區民間盛行幻術,就既有文獻看人類最早形成之宗教(具有自創之經典、自有之神、專職之神職人員……諸條件,參見註1似為波斯人瑣羅亞斯德所創立之宗教. 

由於渠並未為其所創立之宗教給予名稱,因此遂以瑣羅亞斯德教名之.  又以其崇拜之神稱阿胡拉.馬茲達(或作奧爾穆茲德)因此也有稱之馬茲達教,復以其崇尚火(象徵光明)遂有以拜火教稱之者。


瑣羅亞斯德教創於波斯,且成為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之國教,其專有之經典稱阿維斯陀經Avesta). 

一般研究此一宗教者,多稱之為「聖經」,一如猶太教之《律法書》、《先知書》、《聖錄》,基督教之《福音書》或佛教之《佛經》;《阿維斯陀經》或作《阿維斯塔》、《阿勿司他》、《阿威士陀》,據專研究此教之學者稱Avesta一詞源自古波斯語afasta,其意為律法[5],其後又擴大將之解釋為「知識、諭令或經典[6],通通稱之為《波斯古經


瑣羅亞斯德教在西元前559年時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居魯士Cyus西元前529年在位,約當中國東周靈王姬泄心至東周景王姬貴時)該教已在為波斯東部流傳,之後向今中亞地區(廣義之西域)傳播

自是中亞河中地區指阿姆河、錫爾河兩河之間地區各綠洲國家,均自原有之泛靈信仰而改奉瑣羅亞斯德教.  如所周知,一種宗教如要向另一地區順利傳播,必然要吸納該地區原有之若干信仰習俗,因此傳到中亞地區的瑣羅亞斯德教,與波斯之瑣羅亞斯德教,在本質上有所不同,但其仍為瑣羅亞斯德教則毋庸置疑。


波斯人自古就有「術士」之類人物,為人驅魔、治病,製作符咒、占卜吉凶以及諸種「法」,此類術士生活簡樸,厲行一夫一妻制,不食葷腥,熟暗禮節,因此頗受波斯王之敬重,也為多數波斯人民所愛戴.

瑣羅亞斯德教原本排斥此類吞刀吐火等等之幻術,但術士在波斯具有相當地位,瑣羅亞斯德為了傳教,對術士之作為不僅未加反對,久之,瑣羅亞斯德教之傳教士(祭司、麻葛、穆護,有關瑣羅亞斯德教或火祆教詳情可參見陳垣《火祆教入中國考》,該文輯入《北京大學百年國學文粹.史學卷》,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頁1424。林語殊《波斯拜火教與古代中國》,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95年;劉學銚《祆教.摩尼教從中亞到中原》,該文輯入劉著《從古籍看中亞與中國關係史》,台北知書房出版社,2000年,頁758等論著,本文非探討瑣羅亞斯德教或火祆教之專著,從略)也多習得此類幻術,並以此類幻術招徠信眾,整個廣義之西域諸綠洲國家瑣羅亞斯德教傳教士均精通此等幻術。

之後瑣羅亞斯德教蛻化為摩尼教,摩尼教吸納佛教若干教義,其傳教士在原有之法術上再為「精進」,唐人段成式在其筆記中曾有如下一段記載:

「俱振提國尚鬼神,城北隔真珠江二十里有神,春秋之時,國王所須什物金銀器,神廚中自然而出,祠畢亦滅,天后使驗之,不妄。」[7]

引文中之俱振提,即《新唐書》中之距戰提,在昭武九姓曹國之東北,而曹國都於澤拉夫香河畔,係故康居之地,而真珠江即葯殺水(Yaxarter)也即錫爾河,此河上游在中國境內稱真珠江。

再看《通典》對「曹國」的記載:

「曹國,隋時都那密水(即澤拉夫香河)南數里,舊是康居之地。國無主,康國王令子息建領之,勝兵千餘人,國中有得悉神,自西海以東諸國並敬事之。其神有金人,金破羅闊丈五尺,高下相稱。[8]每月以駝五頭、馬十疋、羊百口祭之,常有千人食之不盡。東去康國百里……

上引兩則紀載都可看出廣義西域,在宗教信仰上出現的「神跡」,所謂神跡也即是幻術,如所周知,凡是衡諸常理不可能發生之事,都可視之為「神跡」,而所謂「神跡」,質言之,就是幻術.

「幻術」淺而言之,就是魔術,深而言之,則可能與催眠術有關. 當佛教傳人狹廣義之西域後,佛僧為吸引信眾,往往也習得一身幻術.  

無論摩尼教或佛教都是向外傳播的宗教,西域的佛僧在西元四世紀時頗多來華弘揚佛法,這些西域佛僧往往身懷「絕技」,挾其「幻術」以迷惑眾生,使之信奉佛法,如西域胡僧圖澄(或作浮圖澄)即善於幻術,曾稱:

「百有餘歲,常服氣自養,能積日不食,善誦神咒,能役使鬼神,腹旁有一孔,常以絮塞之,每夜讀書,則拔絮孔中,引出五臟六腑洗之,訖,還腹中……」。[9]


上項紀載已逸出常理,就醫學常識而言,不可能有此種情形出現,若非杜撰,則必為幻術,不僅史傳如此紀載,南朝梁釋慧皎之《高僧傳》載有更有神奇之幻術,如:

「佛圖澄者,西域人也,……以晉懷帝永嘉四年(西元310年)來適洛陽,志弘大法,善誦神咒,能役使鬼物,以麻油雜胭脂塗掌,千里外事,皆徹見掌中,如對面焉。亦能令潔齋者見。又聽鈴音以言事,無不效驗。[10]


衡諸常理,上述佛圖澄之事跡,除幻術外,別無他解。至於佛圖澄能「羯語」,《高僧傳》稱當西元328(東晉成帝司馬衍咸和三年、漢趙劉曜光初十一年,按漢趙一般文獻均作前趙,恐未妥,首掀諸胡列國序幕之匈奴劉淵所建之政權其國號為漢,劉曜篡奪後,始改國號為趙,如僅稱前趙,對劉淵而言,實欠公允,故稱漢趙,較為妥適)劉曜親率大軍攻洛陽,石勒(係羯族,羯族之前雖役屬於匈奴,但非匈奴族)欲率兵前往拒劉曜,時其內外僚佐,皆以劉曜兵多,勸石勒不宜率兵赴洛陽,石勒由是徵詢佛圖澄看法,佛圖澄說:

「相輪鈴音云:『秀支替戾岡,僕谷劬禿當』。此羯語也。」[11]


因石勒為羯族,佛圖澄佛遂以羯語告之,其意為石勒率兵出擊劉曜,當可手到擒獲劉曜。

按羯為赭羯之省稱,今中亞昭武九姓諸國稱善戰之健兒為赭羯,或作拓枝、赭時,尤指今中亞塔什干一帶,可見佛圖澄應為西域胡僧,且善於施展幻術。


稍晚於佛圖澄的另一位西域胡僧鳩摩羅什,也擅長幻術.  諸胡列國羌族後秦姚興認為如此聰穎而又佛學淵博的鳩摩羅什一旦駕鶴西歸,沒有留下法種,如何得了 於是便給以美女十個,「逼令受之」(《高僧傳》用語). 



由是眾僧覺得鳩摩羅什已破色戒,不免以異樣眼光視之,且有欲效之者.  於是鳩摩羅什「乃聚針盈鉢,引諸僧謂之曰:『若能見效食此者,乃可畜室耳。』因舉匕進針,諸僧愧服乃止。」[12]

鳩摩羅什能吞針,衡諸常理也屬不可能之事,其為幻術無疑,鳩摩羅什被迫接受十個女子後,生下兩子(見《晉書》).  他本人對此事的解說為:「如臭泥中生蓮花,但採蓮花,勿取臭泥也。」[13]

可見西元四、五世紀時,來華西域佛僧多擅幻術。其時西域雖然已成為佛教攝化區,但西域佛僧仍沿襲傳統藉幻術以招徠信眾,其進入中土弘法者,也多以幻術稱盛. 

然而正統佛教,從根本上排斥炫幻之術,因此許多中土出家者,為求佛教真義,不辭跋山渡漠,萬里迢迢前往佛教發源地天竺(今印度)求取真經,要以佛教真義使人頂禮崇奉,而非靠炫幻之術,使人好奇畏懼而信奉。





三、諸胡列國及北朝時之佛教




註:
[5]   見林語殊《波斯拜火教與古代中國》,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95年,頁23
[6]   見中國大百科全書編著《中國大百科全書宗教》,北京、上海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8年,頁383
[7]   見段成式《酉陽雜俎》前集卷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將之輯入《唐五代筆記小說大觀》,列頁551787
[8]   金破羅,係飲酒器,為伊朗語「Patrod」之對譯,見李錦繡、余太山《〈通典〉西域文獻要注》,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頁174
[9]   見《晉書》卷九十五《佛圖澄傳》,北京中華書局標點本。
[10] 慧皎《高僧傳》,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湯用彤校注本,頁345
[11] 慧皎《高僧傳》,頁348
[12] 見《晉書》卷九十五《鳩摩羅什傳》,北京中華書局標點本,頁2502

[13] 慧皎《高僧傳》,頁53


中世紀西域胡僧之幻術及洛陽靈異事件 (二)

 - 以《洛陽伽藍記》所載胡僧為例 

(二)西域早期之民族

雖然早在西元前十六個世紀,已有西域之人到中原販售玉石(上文所述殷商時期「婦好墓」出土之和田玉)而周穆王也曾駕八駿之乘經「禺氏之平」到西域會見西王母,但是均未記載來中土販售玉石者或西王母之民族屬性. 

張騫「鑿空西域」往返歷經西域許多國家,雖曾詳述其山川地理,但也未指明西域各國民族有何特徵,因此對於西域早期民族究竟屬何種民族?仍是迷霧一團. 

據近代、當代學者研究,大約在西元前三千年至西元前一千五百年前,高加索種人原聚居於今歐亞之交的高加索山脈北端草原,大約在西元前三千年或由於氣候變化,或因人口增加太快,或由於其他不知名原因,開始向外遷徙,大約在西元前二千年以今南俄草原為中心,向海岸作輻射狀遷徙,此種遷徙陸陸續續進行,如何達到今巴爾幹半島、北埃及、小亞細亞、西亞等地,非本文主題,不予贅述。

註:
高加索種人即一般所稱白種人
蒙古利亞種也即一般所稱黃種人
尼革羅種也即一般所稱的黑種人;
澳斯特洛種也即一般所稱混合種,南島語族即隸屬於此種。

每一種人之下,又可分為許多民族,本文非探討人種學之專文,僅能酌述如上


高加索種之一支自稱雅利安人(Aryan)大約於西元前一千五百年左右開始從裏海西部或從鹹海沿岸南下,進入今中亞地區. 部份留下,部份繼續南下進入今印度北部,摧毀印度原始由達羅毗荼人所創建之文明. 

入侵者自稱為雅利安人,其意為「高貴者」,以與土著而皮膚黝黑之達羅毗荼人作一區隔.  

在此次遷徙過程中,經過今中亞地區時,有一支越過今帕米爾高原,向今塔里木盆地南北兩緣各綠洲,部分停留在各綠洲,部分繼續東進,經過樓蘭(漢代之名稱)過高昌,伊吾進入河西走廊,甚至已到今內蒙古西部、山西北部,其時約當中國商代武丁、祖庚、祖甲時期(約為西元前1271~西元前1169年).

其在天山東段者,極可能就是史傳上所稱的月氏、烏孫,此兩民族據當代學者考證係操印歐語系東伊朗語族之吐火羅語,早期漢語中之「崑崙」、「祁連」、「乾坤」、「犬」、「劍」、「蜜」等語彙即係吐火羅語之音譯,年代一久,就成為漢語(以上可參見藍琪《稱雄於中亞的遊牧民族》,貴州人民出版社,2004年;另林海村《漢唐西域與中國文明》,上海文物出版社,1998

進入天山南北乃至河西走廊的高加索種各民族,在不同時期,漢文史料給予不同稱謂,要皆屬於高加索種,泛稱為塞種.(參見余太山《塞種史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榮新江《西域粟特移民考》一文,該文輯入馬大正、王嶸、楊鐮主編《西域考察與研究》,新疆人民出版社,1999年;羽田享著、耿世民譯《西域文化史》,北京中華書局,2005年等書

學者一致指出西域早期民族為高加索種(即白種人)操印歐語系之各民族,絕非蒙古利亞種(即黃種人)幾已成定論。


近年從考古發掘上更得到確切的證據,1980年春,大陸新疆考古隊與《絲綢之路》拍攝組前往羅布泊探索樓蘭古國,發現一座古墓,其中有一具完整的古代樓蘭女性屍體,保存得相當完好,據專家考證為一個年輕女性,面目清秀,鼻梁高挺,眼大窩深,連眼睫毛都還清晰可見,此後日本人稱這具屍體為「樓蘭美女」.

此一「樓蘭美女」的體質特徵證實其為高加索種民族(即白種人).  這種「深目、高鼻」與《晉書》所載羯族可以說是相當一致的,只是《晉書》所載的是羯族男子,所以多了一項「多鬚」,而羯族究其族源係來自西域石國,石國約當今中亞吉爾斯之塔什干,而「塔什」之意就是「石頭」或「石」,「干」是「城」,凡此都是以證明西域之早住民族是白種人。


上文提到張騫鑿空西域後,與烏孫和親,尤其解憂公主手腕靈活,促進與烏孫聯盟,自是西域與漢關係極為友好.  兩漢時期均在西域設置都護,以維持兩漢在西域之聲威(稱兩漢有西域,或許言過其實,但能左右西域各綠洲國政情則為不爭之實)尤以西漢元帝劉(西元前48~西元前33年在位)時,陳湯以西域副校尉身分,隨甘延壽到西域. 

陳湯想在異域立下奇功,時北匈奴郅支單于逃到西域康居(今中亞烏孜別克斯坦共和國薩馬爾罕一帶)役使康居國,竟想在西域揚名立威,時常欺凌烏孫等國,適漢西域校尉甘延壽病,陳湯乃矯詔發西域諸國兵,西討北匈奴郅支單于,攻破郅支城,殺郅支單于傳首京師,宣布「明犯强漢者雖遠必誅」,可見當時西域應有相當多漢朝之人。

東漢時(東漢自西元25年至西元220年)班超揚名西域,其事跡《後漢書》均有詳載,於此不贅.  但依理東漢時也必有頗多中原之人到西域,相對的也必有許多西域各國之人東來中土,此皆情理中事,雖則如此,尚不致造成西域在人種上的改變,其主體民族仍為高加索種各民族,或稱吐火羅人、栗特人、塞種人,其所操語言為印歐語系各語族語言,此皆不爭之實。


及至西元六世紀中葉,突厥族如「噴井式」瞬間崛起,掩有大漠南北及廣、狹義之西域,以政治力量使西域各綠洲國家在語言上逐漸突厥化. 

但西元七、八世紀時,中國唐朝攻破東、西突厥汗國,毫無疑問唐朝之人,也有進入西域者.  相傳大唐「詩仙」李白即誕生於今中亞吉爾吉斯斯坦共和國之托克馬克,凡此均為文獻可徵者,西域各民族之血胤又經一次混融,此也為無可更易之史實。

西元九世紀中葉原雄蜛大漠南北之回紇汗國為黠戛斯(為今之吉爾吉斯)所擊破,頗多回紇部落四處逃亡,其向南者投入中國唐朝,數十百年後,融入廣義漢人之中. 

向西南逃入河西甘州者稱甘州回紇(甘州地當今甘肅省張掖市一帶)其時吐蕃壯盛占有河西一帶,甘州回紇乃臣服於吐蕃,其逃入高昌者(高昌,地當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吐魯番地區,唐太宗滅高昌麴氏王朝後,將之建為西州)稱高昌或西州回紇,此為西域有回紇人之始.  

高昌或西州回紇之後漸向天山南路塔里木盆地南、北兩沿各綠洲遷徙,與當地早住民族相混融,逐漸形成後日之維吾爾民族,其中龎特勤及其後人,更向西徙,進入今中亞地區,建立喀喇罕汗國,成為中亞強國[4]


及至西元二十世紀初葉,興起於今東北黑水白山間之女真族,攻滅中國遼朝,建立金朝.  有遼朝宗室耶律大石者,率少許人馬經漠北徵募人馬後,轉而向西進入高昌,更向西進入天山南路乃至今中亞地區,建立喀喇契丹王朝(漢文史料均稱之為西遼)至是又有許多契丹人,漢人進入西域。

十三世紀初,蒙古鐵木真崛起,於西元1206年稱成吉思汗,建大蒙古國,之後攻滅西遼,又因花刺子模劫殺蒙古商隊,引起蒙古首次西征.  

成吉思汗親自率軍西征花刺子模,攻滅之,以今中亞兩河之地封其次子察哈台,是為察哈台汗國.  之前已將今新疆地區封其三子窩闊台,是為窩闊台汗國.  窩闊台入承大統後,其地漸為察哈台汗國兼併,於是蒙古族又融入西域各民族之中。


從上述可知無論狹義或廣義的西域,都是個民族大鎔爐,無論最早期的月氏、烏孫、吐火羅、栗特、泛塞種、漢唐之人、突厥、回紇、契丹、蒙古……都只是西域的過客,都不是西域的主人,土地承載著人類,而不屬人類,說土地屬於某個民族,是無稽之談。





二、西域民族早期信仰




註:
[4]   關於喀喇罕汗國詳情,可參見魏良《喀喇汗王朝史稿》,新疆人民出版社,1985年。



中世紀西域胡僧之幻術及洛陽靈異事件 (一)

 - 以《洛陽伽藍記》所載胡僧為例

摘 要

佛教源自印度,然後北向中亞傳播,而中亞之前已有瑣羅亞斯德教傳播其間,任何宗教傳至另一地區後,必然會與該地區之原有信仰既衝突又融合,無論瑣羅亞斯德教或佛教,均經歷此一過程。

中亞古稱西域.  西域有狹、廣二義,狹義之西域,僅指今新疆天山南北;廣義之西域除含狹義者外,兼指今中亞兩河地區,乃至更西之一切地域。

佛教傳入廣義西域後,吸納今中亞各地原有之宗教或信仰[1],揉合許多類似泛靈信仰之炫、幻之術,再經中亞傳入狹義之西域,而後向東傳入中原,早期來華西域胡僧,多懷炫幻之術以招徠信徙,本文擬就《洛陽伽藍記》所載胡僧加以析叙。

一、西域及其早期民族

()西域概述

西域有狹、廣二義,狹義之西域,僅指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天山南北之地;廣義之西域則兼及今新疆以西,中亞兩河(阿姆河、錫爾河)流域,甚至更西、更遠之地域[2].

就目前考古發掘,已知早在殷商時期(西元前1562~西元前1066年)狹義之西域已與中原有所往來. 

1976年中共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隊,在河南省安陽市小屯村發掘出殷墟五號墓,命名為「婦好墓」,其中有數百件來自崑崙山北麓今新疆和田(古稱于闐玉石之加工器具及飾品.    

試想如無人員來往,和田之玉不會憑空飛來中土;經考証「婦好墓」墓主為商代武丁(約為西元前1271~西元前1231年在位)之妻;在這之後約三百多年,西周穆王姬滿(西元前976~西元前922年在位),曾駕八駿之乘,西遊崑崙會見西王母[3]

此處「西王母」不宜從字面解讀其意,極可能為西域某一民族或部落名稱之音譯,據《穆天子傳》所載周穆王曾與之對歌作舞,離去之時,周穆王命其隨從採玉載玉萬只而歸,可見在西元前十世紀也有中原人到西域. 

在這之後到漢武帝劉徹(西元前140~西元前87年在位)派張騫出使西域的約八百年間,文獻雖未載西域與中原往來紀錄,但我們相信雙方必有人員往來。

秦漢之際,北方之匈奴自冒頓單于弒其父頭曼單于自立後,日益壯大,東破東胡部落聯盟,西擊烏孫、月氏,逼其西徙,匈奴遂稱強於北方,漢高帝劉邦(西元前206~西元前195年在位)曾親率三十萬大軍北擊匈奴,反被匈奴圍於白登地當今山西省大同市附近幾不得脫.    後用陳平之計厚賄匈奴冒頓單于及其閼氏(讀若胭脂,匈奴單于之妻稱閼氏),始得脫困. 

從此漢朝歲贈匈奴物資及與匈奴和親(以良家子號為公主嫁匈奴單于以謀求漢匈間之和平. 

此種方式歷呂后,文、景及武帝初年均不變,其後漢武帝認為此種方式太以屈辱,兼以漢朝六、七十年無戰爭,人口增加,府庫充實,遂改變想以武力解決匈奴問題.  

漢朝雖常獲勝,但匈奴向北有無限之迴旋空間,兼以匈奴可憑藉武力,向西域各綠洲國家徵索物資,不久之後,又能侵掠漢朝邊境,使漢疲於奔命,為期徹底解決匈奴問題,唯有切斷匈奴與西域之關係,使其缺乏物資補給,則無法再事「南下牧馬」,因而乃有派張騫出使西域之大戰略.

此蓋稍早從所俘匈奴戰俘口中得知西域有強國月氏、烏孫者,尤其月氏且一度強過匈奴,頭曼且以其子冒頓為質於月氏,其後冒頓逃回匈奴,篡奪單于之位後,匈奴始趨於強盛,更西擊月氏、烏孫,逼其自原駐牧之今天山東端祁連、敦煌一帶,西遷至今新疆西端之伊犁河流域一帶,由是漢朝始有聯月氏合擊匈奴之戰略想法,乃有張騫「鑿空西域」之壯舉。

按今天山以南,中部為面積廣大的塔克拉馬干沙漠(有四十萬平方公里)除天山南麓、崑崙山北麓、蔥嶺東麓有零星綠洲外,在寬廣之沙漠中,人畜都難以生存. 

在六世紀突厥征服西域之前,每一綠洲就是一個國家,綠洲面積不大,所能乘載人口不多,能夠提槍上馬作戰者(就是史傳上所稱之「勝兵」)多者萬餘人,少者數百人. 

而每個綠洲之間又有相當距離,不易聯成一氣,而匈奴係隨水草而牧的「行國」,人口有數十百萬之多,除老弱幼兒外,幾乎全民皆兵. 

相對於西域各綠洲國家而言,匈奴是龐然大國,因此匈奴雖被漢朝擊敗,向北而逃,漢朝則因氣候因素(入秋之後,今長城以北極為寒冷)糧秣等後勤補給困難,漢軍不可能長驅追逐匈奴,   一旦漢軍南返,匈奴立即向西域各綠洲徵索物資,待來年秋高氣爽草長馬肥時,再度「南下牧馬」.

因此漢朝為徹底解決匈奴問題,就是切斷匈奴通往西域之路,也即所謂「斷匈奴右臂」(史傳上所謂左右,是以背向地圖,北上、南下,則右邊為西方,左邊為東方,如匈奴左賢王居東、右賢王居西,是則所謂「斷匈奴右臂」,就是指切斷匈奴通往西域之關係)張騫鑿空西域之目的即在於此。

不料張騫到達今新疆伊犁河流域時(期間曾被奴匈所俘多年,趁隙逃出,繼續西行),始知月氏又被匈奴、烏孫聯兵所擊破,再向西徙,而擊敗大夏,有其地,甚地約當今中亞阿姆河下游,都於藍氏城,張騫在烏孫所派嚮導協助下,向西走向月氏(漢文典籍將西徙之月氏稱大月氏,仍留在敦煌、祁連間者稱小月氏,小月氏與群羌混居,與後代沮渠部有血胤上之關連)向大月氏遊說聯合攻打匈奴之意義,但大月氏王以已在今中亞兩河之間立國,無意東返與匈奴爭鋒. 

張騫在大月氏國停留年餘,不得要領,遂東返中土,回程時又為匈奴所俘,但很快逃離,並向漢廷詳述西域各國實況,且建議朝廷與烏孫結盟,厚遺烏孫,當可達到東西夾擊匈奴的目的.

一般學者皆認為司馬遷《史記》中之《大宛列傳》即取材於張騫之叙述,而張騫建議與烏孫結盟一事,也獲朝廷採納,漢朝遂與烏孫和親,於漢武帝元封三年(西元前108年)以江都王之女為"細君公主",嫁烏孫王(烏孫稱王為昆莫)獵驕靡.

細君公主之出嫁,並非孤獨一人,或僅有隨從三、五人,而是除侍女、侍衛外,尚有各類工匠,約有三、五百人之多,烏孫王別立營地,以處細君公主之眾,在草原上有五百人之營地,也屬相當可觀.

約一年多後烏孫昆莫獵驕靡自以年事已高,「欲使其孫岑陬(軍須靡)尚公主,公主不聽,上書(漢廷)言狀,天子(指漢武帝)報曰:從其國俗,欲與烏孫共滅胡(指匈奴)。」(見《漢書‧西域傳》)細君公主只得從命,其內心之痛苦可想而知,乃作歌曰: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遠托異國兮烏孫王;
穹廬為室兮旃為墻,
以肉為食兮酪為漿,
常思漢土兮心內傷,
願為黃鵠兮歸故鄉。」

細君公主與烏孫昆莫岑陬(軍須靡)曾生下一女取名少夫,不久細君公主因憂鬱而香消玉逝,漢武帝為貫徹其滅胡之意志,再以楚王劉戉之孫女為"解憂公主"嫁烏孫岑陬,史稱烏孫公主,果而達成漢朝與烏孫結盟之歷史使命。

按初匈奴擊破月氏、烏孫逼其西徙時,獵驕靡尚屬在童稚之年,匈奴不忍殺之,並由匈奴單于撫育成人,再以烏孫之眾交由獵驕靡統領並立為烏孫昆莫,使之為匈奴守西域.

只是烏孫逐漸壯盛,不再唯匈奴馬首是瞻,不過在長期感情上,仍偏向匈奴. 漢朝所嫁細君、解憂兩公主,只是昆莫之右夫人、左夫人(北方諸胡族含西域胡族尚左,以左為大)此種客觀情勢,有其歷史因素,而解憂公主能扭轉情勢,促成烏孫親漢且與漢聯兵大破匈奴,可見解憂公主縱橫捭闔於烏孫國政壇,手腕極其高明,終使烏孫國「親漢離匈」

由是西域與中國漢朝關係相當友好,解憂公主一如細君公主,前後嫁兩個烏孫昆莫,育有三男二女.  上文曾提到漢家「公主」之嫁烏孫昆莫,侍從人員多達三、五百人,此等人員日後自然與烏孫人互為婚配,烏孫王室自獵驕靡以來,已與中原漢朝之人(後世所謂漢人)血胤相混融.

解憂公主之長子元貴靡且成為烏孫之大昆莫,其子萬年為莎車王,三子大樂為烏孫左將軍. 長女弟史嫁龜茲王絳賓,次女素光,嫁烏孫若呼翕侯。

解憂公主之孫星靡、曾孫雌栗靡後來都繼承烏孫之大昆莫. 而烏孫王室女子多嫁西域各綠洲國家君王,可見當時西域以烏孫最為壯盛,而烏孫又與中原漢朝之人有血胤上的混融,這是史實,《史記》、《漢書》均載有其事可資佐證。



註:

[1]   信仰是人人皆有的,即使宣稱什麼都不信仰者,他已經信仰了「什麼都不信仰」的信仰,但宗教雖奠基於信仰,但構宗教宗教必有其必備之條件如次,有自有之神祇,有自創之經典,有專業之神職人員,神職人員之服飾,公開且固定傳教場所,趨吉避凶,最後審判等條件,可參見胡耐安《邊疆宗教》蒙藏委員會,1961年,頁3,另王友三《中國宗教史》山東齊魯書社,1991年,頁三。
[2]   參見余太山《西域通史》,河南中州古籍出版社,1996年,頁1
[3]   見《穆天子傳》,此書於晉武帝司馬炎(西元前265290年在位)太康二年(西元281年)發掘戰國時魏安釐王塚而得此書,同時得者尚有《竹書紀年》、《汲塚周書》等,晉朝郭璞專洽此書,此書篇幅不大,現收錄於上海古籍出版社《漢魏六朝筆記小說大觀》卷,199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