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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22日 星期二

中世紀西域胡僧之幻術及洛陽靈異事件 (完結篇)

 - 以《洛陽伽藍記》所載胡僧為例

接上篇 - 狐仙傳說

此外,洛陽城東平等寺,是北魏廣平武穆王元懷,捨宅立為平等寺,在青陽門外二里御道北.  寺門外,有一尊金像,高二丈八尺(按東晉時,一丈約合今二百四十五公分,可參見魏勵《中國文史簡表匯編、中國歷代度制演變簡表》,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年,頁193),像好端嚴,常有神驗,國之吉凶,先炳祥異,北魏孝明帝孝昌三年十二月中(西元527年,但農曆十二月中,應已是528年初),據《洛陽伽藍記》頁105所載: 

「此相面有悲容,兩目垂淚,遍體皆濕,時人號曰佛汗,京師士女空市往觀之,比丘以淨綿拭其淚,須臾之間,綿濕都盡,更換以他綿,俄而復濕,如此三日乃止。明年四月,爾朱榮入洛陽,誅戳百官,死已塗地,永安二年三月(永安係北魏孝莊帝元子攸年號,西元528~530年),此像復汗,士庶往觀之。五月,北海王入洛,莊帝北巡,七月北海大敗,所將江淮子弟五千盡被俘虜,無一得還。永安三年七月,此像悲泣如初,每經神驗,朝野惶懼,禁人不聽觀之,至十二月,爾朱兆入洛陽擒莊帝,崩於晉陽,在京宮殿空虛,百日無主。唯尚書今司州牧樂平王爾朱世隆鎮京師,商旅四通,盜賊不作。」 

以上這段記載,後來魏收纂《魏書》時,也將之載入《靈徵志》中。

可見陽玄之之《洛陽伽藍記》所載除靈異、幻術之類外,所書史事、典故後代史家常以之為據加以引用。按神像流淚以為示警,原非可以驗證之事,其實國政不修,外患自來,與神像何干?

不過此類神像流淚,之後則有不幸事件發生,此書所載固可視為靈異事件,也可說是巧合,不過據傳歐西也曾有過天主教堂聖母瑪利亞像流淚,之後就有不幸事件發生.  

宇宙間有太多不可知之事,今日雖然科技倡明,但無法洞察宇宙一切,對若干靈異事件也不宜一概以迷信斥之。 

五、結語 

北魏自孝文帝遷都洛陽後,國力達於鼎盛,聲威遠播西域、東灜,以其係鮮卑族拓跋氏所建.  西域各國將拓跋氏訛讀為「桃花石」,並以之泛指中國.  

其時四海各國慕名而來歸附者有之,慕利來興販貨物者也有之,為一已之宗教信仰而來弘揚教法者更所在多有,各國學者前來吸取學識者亦不乏其人.  

時洛陽已成為極其「國際化」的都市,而北魏更是「大氣」地為前來洛陽的各國之人,依其地理方位分別設立「洋人區」.  這「洋人區」設在洛陽城南,永橋以南、圜丘以北,在尹、洛兩水之間,夾御道設四夷館,御道東有四館,其名稱為:金陵、燕然、扶桑、崦嵫,在御道西設有四里。

其名稱為:歸正、歸德、慕化、慕義。

對南方南朝來的人,先處之於金陵館.  金陵即今江蘇南京,六朝均都於金陵. (所謂六朝,係指東吳、東晉、宋、齊、梁、陳,故北魏統稱之為吳人)三年之後,賜宅歸正里.

對於北方各國來者,先處之於燕然館.  三年之後,賜宅歸德里. 

對於東方如高麗、日本等來人,先處之於扶桑館.  三年之後,賜宅慕化里. 

對西方各國之人,先處之於崦嵫館.  三年之後,賜宅慕義里。

換言之,在洛陽城,尹、洛之間,夾御道(猶如今之國道)東西,都是當時的洋人區.  縱然以今天的眼光來看,這種規劃都可算是相當的先進,且富含濃烈的政治含義,展現了中國的「大氣」。 

北魏雖然已如此繁榮、先進,但是南朝在傳統的觀念裏,總認為北方仍是胡族的世界,「自晉、宋以來,號洛陽為荒土,謂長江以北,盡是夷狄」,一副「大漢族」沙文想法,看不起北魏.  

然而南朝梁司州刺史陳慶之,到過洛陽之後,看法完全改觀,他說: 「昨至洛陽,始知衣冠士族,並在中原,禮儀富庶,人物殷阜,目所不識,口不能傳。所謂帝京翼翼(語出《詩、大雅、綿》:「作廟翼翼」,孔注:「翼翼然嚴正」),如登泰山者卑培塿(培塿,小阜也),涉江海者小湘沅(湘、沅皆小水名,此兩水皆在今湖南省),北人安可不重?」(見《洛陽伽藍記》頁119)

可見在南北朝時,北朝物富民豊,有過於南朝者,我人實不宜照傳統那樣一昧站在「漢人」(其實漢人內涵越至近代越多元,甚至可以說已經沒有純脆的炎黃之胄了)的立場,看胡族或胡族所建王朝、政權的文化. 

大家要知道如果沒有諸胡列國、北朝的文化衝擊與民族混融,就不會大唐璀燦的文化和鼎盛的國力,更無所謂的「大唐風」可言。 

最後且再看北魏洛陽城西的永明寺,此寺是由北魏宣武帝元恪所立,在城西融覺寺之西,大覺寺之東.  由於當時有許多西域胡僧來華傳播佛法,多聚集在洛陽,認為洛陽是人間樂土.  宣武帝元恪特別為這些來自西域的胡僧,在城西立了這座永明寺,以供他們住宿弘法.  

據《洛陽伽藍記》所載這座佛寺「房廡連頁(廡,可作大屋解),一千餘間、庭列修竹,簷拂高松,駢闐堦砌(闐,音田,此處作放置解),百國沙門三千餘人,西域遠者,乃至大秦國(時大秦指東羅馬帝國而言),盡天地之西垂,耕耘績紡,百姓野居,邑屋相望,衣服車馬,擬儀中國。」(見頁235~236)

可見洛陽城西永明寺是異國胡僧住錫之所,其中以西域胡僧為多,這種情況,放眼今天世界各大都市也未曾有之。當時天下知名的佛僧僧暹、惠光、道希、法榮四大法師、以及菩提流支等都曾到過永明寺。 

北魏是第一個非漢人建立的正統王朝,享祚將近一個半世紀(西元386~西元534年,不含東、西魏),享祚並不算短,其開放兼容並包的精神,為中國文化注入一股新血液.  且曾創制一千多個新漢字,更是功不可沒,文末附上北魏洛陽城略圖,文中所敘諸寺院、四館、四里,都可在圖中找到其方位。



2019年10月21日 星期一

中世紀西域胡僧之幻術及洛陽靈異事件 (七)

 - 以《洛陽伽藍記》所載胡僧為例


接上文-洛水之神

 
在洛陽城西大市北有慈孝、奉終二里,這兩里之內,大多從事與殯葬有關的行業,如賣棺木、租賃靈車等行業.  

按北魏遷都洛陽後,其都市規劃相當「現代化」,將相類似的行業,都集中在一起,這是前所未有者.  

就商業而言,可產生群聚效應.  就消費者而言,可以貨比三家、免於奔波之苦.  可見當時負責洛陽「都市計劃」的人,具有相當的「前瞻性」眼光,後來唐代的長安,也有類似的「都市建設」。

在這兩個里內,有個以唱輓歌為業的孫巖,娶妻三年,其妻總不肯脫衣而臥,孫巖深感怪異,某次趁其妻熟睡時,將其妻衣脫了下來,結果居然發現其妻有一條三尺長的狐狸尾巴,孫巖害怕了,就將妻子給休了.  其妻臨離去前,用剪刀剪了一截孫巖的頭髮,鄰居也聯手把這女人趕走,女人變成一隻狐狸,眾人想捉它,又追不上它。

之後洛陽城有一百三十人,被剪去一截頭髮,這些被剪去頭髮的人,都是見到(由狐狸變成的)女人,面貌姣好,服裝艷麗,便前去搭訕,結果就被剪去一截頭髮.   以至有些婦女衣著華麗,大家以為是狐狸所變,這件事發生在北魏孝明帝元詡熙平二年(西元517年)四月,一直到這年秋天,才沒再發現路人被剪頭髮事件(見《洛陽伽藍記》頁204~205)。

按狐狸在中國始終都是一種怪異的動物,「狐仙」的傳說在民間一直流傳.  這裏說狐狸變為美女,趁路人搭訕時剪去他一截頭髮,後代把妖冶濫情的女人稱為「狐狸精」,不知是否源於《洛陽伽藍記》.  但清代蒲松齡的《聊齋志異》中,記載了許多有關「狐仙」的故事,想來蒲松齡(源自蒙古族,寄籍山東)應該讀過《洛陽伽藍記》。 

洛陽城西準財,金肆這兩個里,是富豪人家所聚居之處,以今天的話說就是豪宅區或名人巷.  發生了椿人變為桃人、馬變為茅馬的怪異事件(桃人、茅馬都是治喪送葬時所用假人、假馬,即使時至今日,在殯葬場所,仍有此俗,只是,內容更多樣化). 

話說韋英是京兆人(京兆指京師,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故洛陽又稱京兆)英年早逝,其妻梁氏不為之治喪,立刻改嫁河內人(河內指黃河經陝西、山西之交,到今河南後的黃河以北地區)向子夫.  梁氏雖然改嫁,卻仍住在韋英的故宅,已死的韋英得知梁氏改嫁,竟在梁氏改嫁當天,乘馬率了一批人回到自己的故宅,在庭院前高喊:「阿梁,卿忘我耶?」

梁氏新夫向子集感到恐怖,張弓就射,韋英應弦而倒,立刻變為桃人,而所騎的馬也變為茅馬,隨著韋英而來的一批人也都變為蒲人(蒲,是一種水草,蒲人就是以蒲草紮成的人形物,類如今天殯葬時的紙紥人像),這下梁氏害怕了,就把韋英的豪宅捐出來作為佛寺。

這一則靈異事件雖然不可能是真的,但至少讓我們知道在一千五百年前,中國人在殯葬儀式中,已經有用桃人、茅馬、蒲人這一類習俗,這在其他書中較少看到,是研究民俗的上好材料. 

《洛陽伽藍記》這一段靈異事件,唐人段成式在他的《酉陽雜俎》中也作了如下的記載: 

「(北)魏韋英卒後,妻梁氏嫁向子集。嫁日,(韋)英歸至庭,呼曰:『阿梁,卿忘我耶?』(向)子集驚,張弓射之,即變為桃人,茅馬。」(見《酉陽雜俎》前集卷十三《冥跡》) 

段成式這一段顯是抄自《洛陽伽藍記》,只是將之簡化了。 


同書卷三城南有一座菩提寺,是西域胡僧所立,在慕義里.  當時沙門(泛指佛僧)達多挖掘舊墳墓,想用舊墓的磚頭來擴建寺院,於是對舊墳開挖,居然在墓室裏發現一個「活的死人」,立即將這個「人」呈送朝廷.  

當時北魏胡太后與孝明帝等一干大臣正在華林都堂,認為這是妖異,胡太后便問在身旁的黃門侍郎徐紇「上古以來,頗有此事否?」(黃門侍郎係官名,秦漢時稱黃門官,屬少府,簡稱黃門郎,掌管侍從左右,所以隨時都在胡太后身旁), 這個徐紇確實博通古今,回答說:「昔魏時(按指三國曹魏)發塚,得霍光女婿范明友家奴(按霍光係漢武帝、漢昭帝時人),說漢朝廢立,與史書相符,不足為異也。」

按此事晉、張華於其所撰《博物志》二曾有以下記載: 「漢末(按係指東漢季世獻帝時,實際已是曹氏當權,所以徐紇直接稱魏時)發范友明(即范明友)塚,奴猶活,友明,霍光女婿,說(霍)光家事,廢立之際,多與《漢書》相應,此奴常遊走於民間,無止住處,或云尚在。余(張華自稱)聞之於人,可信,而目不見也。」

按張華(西元232~300年)係曹魏至晉時人,上距西漢霍光己三百多年.  其所撰《博物志》十卷,仿《山海經》體而演變的志怪小說,分類記載異物、奇境、殊俗、瑣聞等,多是神仙方術等故事,無甚可信度,偏偏徐紇看過此書,而加以引用,認為古代墳墓中確有過「活死人」.  

胡太后「令(徐)紇問其姓名、死來幾年、何所飲食?」這個「活死人」回答說:

「臣姓崔名涵,字子洪,博陵安平人(博陵,地當今河北省保定市蠡縣),父名申易,母姓魏,家住(洛陽)城西準財里,死時年十五,今滿二十七,在地下十有二年,常似醉臥,無所食也。時復遊行,或遇飯食,如似夢中,不甚辨了。」

胡太后就派門下錄事(官名)張秀攜到準財里查訪崔涵的父母。 張秀攜果真在準財里找到崔暢,其妻也確實姓魏,並問崔暢是否有一個兒子已經死了,回答確有一子叫崔涵,已經死了十五年. 

張秀攜說其墓被人挖掘,崔涵巳經甦活了現在皇宮華林園中,主上派我來相問,這下崔暢驚怖不巳,立刻說:「實無此兒,向者謬言」.

張秀攜回去據實稟告,胡太后派張秀攜送崔涵回家.  其父聽說崔涵要回來,就在「門前起火,手持刀,魏氏把桃枝拒之曰:『汝不須來,吾非汝父,汝非吾子,急速去,可得無殃。』」

崔涵只得離去,此後遊走於京城洛陽,晚上就在寺院門下過夜,北魏汝南王元悅送他一套黃衣。崔涵怕見陽光,不敢仰視,也怕水火刀槍,常在路上遊蕩,走累了就停下休息,當時人們還把他稱為鬼。 

洛陽城西大市北是奉終里,里內的人多從事賣殯葬用棺槨等,崔涵告訴從事這行業的人說:「柏木棺材,不要用桑木作欀。」(這裏「欀」讀音為「相,這字的本意是木噐的裏襯,但此處或可作榫解,所謂榫(音筍),作筍頭解,而「榫」的本意是「剡木相入」,但這裏似乎兩解都通).  殯殮業者問他為什麼?崔涵回答:「吾在地下,見人發鬼兵,有一鬼訴稱是柏棺應免,主兵吏曰:『爾雖柏棺,桑木為欀』遂不免。」

於是洛陽一時柏木價格高漲,有人懷疑這是賣棺木者賄賂崔涵而作出這個說法(見《洛陽伽藍記》頁173~175)。

按常理而言,人死不能復生,而這個崔涵已經死了十二年,居然沒有「死透」,陽衒之懷疑崔涵受了賣棺材業者的賄賂,而說柏木棺材不會受到「鬼兵」的侵擾,有利於推銷柏木,於是洛陽一時柏木價格高漲. 

我們往深一層推敲,洛陽城南菩提的胡僧說不定早已與柏木業者說妥,連崔涵這「活死人」都是預先佈署好的,偏偏二百多年前,晉張華的《博物志》這部談怪異的筆記,提到有「活死人」這回事,於是就「制造」出一個崔涵.  果真如此,那麼這個菩提寺的西域胡僧,其商業頭腦放在今天,也是第一流的。 



接完結篇

2019年10月20日 星期日

中世紀西域胡僧之幻術及洛陽靈異事件 (六)

 - 以《洛陽伽藍記》所載胡僧為例

接上文-中國又叫"桃花石"

從東漢季世諸侯割據,形成君弱臣強.  魏晉雖有短期和平,但不旋踵即有八王之亂,從此北方諸胡列國崛起,繼而南北朝對峙,兵連禍結,戰亂不已.  人民不堪其苦,佛教以因果業報之說,正符合當時人民的需要,因而佛教在中土大為盛行. 

在佛教傳入西域之前,源於西域(今中亞、波斯)之瑣羅亞斯德教已經由西域胡人傳中土.  以其崇拜天神及火,傳入中土後,稱其天神為胡天,以其崇火,又稱之為火祆教(「祆」字為唐代特為此教創制之新字).

繼祅教之後,波斯人摩尼在祅教二宗三際基礎上[26],創立摩尼教,此二教之傳教士均善於幻炫之術,以此迷惑信徒,以招徠信眾.  以往文獻對此類幻術載之頗詳,此處不加贅引,且看北魏洛陽城西法雲寺就是由西域胡胡僧曇摩羅所立[27].  

曇摩羅是西域烏場國人,按烏場國係梵文Udyana音譯,《法顯傳》、《魏書》作烏萇,《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作烏長那,《新唐書、西域傳》作烏萇,又作越底延,《開元釋教錄》作鄥茶,而梵文本意為花園. 

《慈恩傳》卷二注云:「唐言苑,昔阿輸迦王之苑也。」此國在斯瓦特河流域,包括現代pangkora、Bijawar、Swar及Buna等四縣[28].  據《洛陽伽藍記》稱其人:

 「聰慧利根,學窮釋氏,至中國,即曉魏言隸書,凡所見聞,無不通解,是以道俗貴賤,同歸仰之,作祗洹一所,工制甚精。佛殿僧房,皆為胡飾,丹素炫彩,金玉垂輝,摹寫真容,似丈六之見鹿苑;神光壯麗,若金剛之在雙林。伽藍之內,花果蔚茂,芳草蔓合,嘉木被庭,京師沙門好胡法者,皆就(曇)摩羅受持之,戒行真苦,難可揄揚。秘咒神驗,閻浮所無,咒枯樹能生枝葉,咒人變為驢馬,見之莫不驚怖。」(見《洛陽伽藍記》頁201,范祥雍校注本,台北華正書局,1980年) 

上引文中之「祗洹」,是指佛寺或精舎,這個西域胡僧依據西域建築風格建築他的佛寺,這在洛陽應當算是相當特殊的一座祗洹.  

而曇摩羅善唸咒,經他唸咒之後,可使枯樹重生枝葉,也能使人變為驢馬.  這是幻術,依據常理,這是不可能之事,試想如唸咒能將人變為驢馬,如照其邏輯,既能將人變為驢馬,則再唸咒,必可將驢馬變為人,我們衡諸常理,乃知此實為不可能之事.  

此為幻術之極至,這其中可能還含有今之所謂催眠術在內,設若曇摩羅真有此術(使樹生枝葉,使人變為驢馬),何不使西域沙漠變綠洲?

可見其為幻術,所謂「見之莫不驚怖」,這些「見之」可以說是受其催眠之暗示,產生幻覺,隨其暗示而產生枯樹生枝葉,人變為驢馬,其為幻術無疑. 

再者以上引文稱「至中國,即曉魏言隸書」,吾人皆知西域烏場國人其語言絕非孤立語型漢藏語系之漢語.  按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之後,推行全面華化,其中有斷北語一項,因此所謂「魏言」乃是指漢語而言. 

而北魏時通行文字為隸書,凡此都必須學而後始能知之,斷無「至中國,即曉魏言隸書」之理.  

按北魏時聲威遠播至西域,西域之人有可能因興販或宣教而學會「魏言隸書」.  早於曇摩羅之西域胡僧鳩摩羅什其聰慧應在曇摩羅之上,被吕光強帶到敦煌,吕光自立國號涼(史稱後涼),鳩摩羅什在後涼十餘年,始學得漢語識得漢字.  

鳩摩羅什尚且需要學而後知之,曇摩羅必是在西域時已學會「魏言隸書」,此也無可置疑者,只是一般大眾對曇摩羅之幻術未加深思信以為真,更以訛轉訛,以為確有此術。 

按西域諸綠洲國家,自古就盛行幻術,傳入中土後稱之為「幻伎」,如《太平御覽》卷七百三十七引崔鴻《十六國春秋.北涼錄》稱:

「元始(係諸胡列國北涼沮渠蒙遜年號,元始或作玄始,共十七年,自西元412至428年)十四年(西元425年)七月,西域貢吞刀吐火秘幻奇伎。」[29] 

時洛陽城內長秋寺每年四月四日佛像出巡時,「辟邪師子(辟邪、師子均獸名,師子即獅子,所謂辟邪,據《漢書.西域傳》:「烏弋山離國王有桃拔、師子、犀牛」,孟康注:「桃拔一名符拔,似鹿長尾,一角或為天鹿,二角或為辟邪。」)導引其前,吞刀吐火,騰驤一面,綵幢上索,詭譎不常。」(按佛像出巡時導引其前的辟邪,獅子都是百戲化裝而成,非真獸,如今日舞獅).

可見吞刀吐火等幻術,在北魏洛陽迎神賽會時,巳經出現。 再看同是洛陽城內的景樂寺,初為比丘尼寺,男子不得入,一旦得入,「以為至天堂」,其後寺禁稍寬,百姓可以任意出入,此寺「奇禽怪獸,舞抃殿庭(抃,音卞,歡欣之意)飛空幻惑,世所未覩,異端奇術,總萃其中,剝驢投井,植棗種瓜,須臾之間皆得食。士女觀者,目亂睛迷。」[30]

此處所謂「剝驢」乃肢解驢馬之技,都是幻術或催眠之一種.  此等幻術均係來自西域,當然時日一久,自會有中士之人師事西域胡僧而習得此類幻術. 

《洛陽伽藍記》對長秋寺、景樂寺之施展幻術者,雖未指明來自西域胡僧,但其術源自西域,則無庸置疑。 

《洛陽伽藍記》對佛教宣稱人死後,要受閻羅王審判,視其生前作為定其輪迴去處的說法,有一段頗具諷刺性的記載,說是洛陽城東崇真寺比丘(即今日俗稱的和尚)惠凝,因為「陰間生死簿」錯把他名字放上,所以死七天,又讓他復活. 

惠凝自述在陰間的見聞,說有五個比丘同在陰間受閻羅王審判,有一個比丘說是寶明寺智聖(確有此寺,在洛陽城東),因其生前坐禪苦行,所以得升天堂。

有一比丘是般若寺道品(在城內),因誦《四涅槃》所以也得升堂。

有一比丘自稱是融覺寺曇謨最(寺在城西,詳下文),平時擅講《涅槃華嚴》有上千人聽他講經,閻羅王說:「講經者心懷彼我,以驕凌物,比丘中第一麄行(麄,音意皆同粗),今唯試坐禪誦經,不問講經」,曇謨最說:「貧道立身以來,唯好講經,實不闇誦。」閻羅王勑付司,即有青衣十人送曇謨最向西北門,屋舍皆黑,似非好處。

有一比丘是禪林寺道弘(寺在城東)自稱「教化四輩檀越[31],造一切經,人中象+軀」,閻羅王曰:「沙門之體,必須攝心守道,志在禪誦,不干世事,不作有為。雖造作經象,正欲得人財物。既得他物,貪心即起,既懷貪心,便是三毒不除(按三毒即貪嗔癡),具足煩惱。」亦付司。乃與曇謨最同一黑門。

有一比丘說是靈覺寺寶明(寺在城東),自稱:「出家之前,嘗作隴西太守,造靈覺寺成,即棄官入道。雖不禪誦,禮拜不缺。」閻羅王曰:「卿作太守之曰,曲禮枉法,刼奪民財,假此作寺,非卿之力,何勞說此?」亦付司,青衣送入黑門。

以上這一段借還魂復活惠凝的嘴,說出北魏後期佛門的情狀,尤其閻羅王評論比丘道弘的一段「造作經象,正欲得人財物,既得他物,貪心即起,即懷貪心,便是三毒不除」,說得真是入木三分,放在今天,仍然具有警世意義. 

君不見當前佛教界無不在增建寺院力求奢華,實應將《洛陽伽藍記》這一段誦讀再三。 

現在來看當時洛陽城西,融覺寺,這所佛寺在洛陽城閶闔門外御道南,有五層浮圖一所,佛殿僧房綿延一里,比丘曇謨最講經之所. 

曇謨最善於講涅槃、華嚴二經,有僧徒上千人,天竺(即印度)胡沙門菩提流支見而禮之,號為菩薩.  

菩提流支深解佛義,知名西土,諸夷號為羅漢,曉魏言及隸書,翻《十地》、《楞伽》及諸經論二十三部,雖金石之寫金言,草堂之傳真教,不能過也。

菩提流支讀曇謨最《大乘義章》每彈指歎,唱言微妙,即為胡書寫之(意為譯為西域文字,按當時西域可能通行之文字為粟特文),傳之西域,西域沙門常東向遙禮之,號曇謨最為東方聖人(以上見《洛陽伽藍記》頁230~231).

可見曇謨最的佛學素養何其精湛,然而死後閻羅王卻認為他「心懷彼我,以驕凌物,比丘中第一麄行」,而被判入黑暗之門,這是何其諷刺之事。

然而也可見佛學素養與奉行佛的慈悲,並無關聯,此點深可警惕,口宣佛號、精通佛學而不作慈悲行、心懷彼我,則與凡人無異,死後仍需受最後審判。 

北魏後期洛陽城一段靈異記載,當然以今天看來,純屬靈異傳說,鄉野怪譚,但是在一千五百年前,則未必如此,必然有許多人信以為真. 

當時已有「洛水之神」在民間流傳,今天我們認為的洛水之神,似乎與曹子建秘戀甄宓產生了聯想,但北魏後期(西元五世紀未六世紀初)似乎還沒有曹、甄秘戀之說,也似乎沒有將甄宓比附為洛水之神. 

據《洛陽伽藍記》卷三城南大統寺,北魏至孝明帝元詡時(元詡,西元518~523年在位),局勢已然不穩,此方六鎮蠢蠢欲動,孝明帝孝昌初年(孝昌525~527年,共三年),已是盜賊四起,州郡失據. 

朝廷大事征兵,從戎者拜曠野將軍(據《魏書、百官志》有曠野將軍,從九品,位階不高),當時甲胄之士號稱明堂隊,在明堂隊中有虎賁將軍駱子淵者自稱洛陽人(按北魏自孝文帝遷都洛陽後,無論何族,凡出生於洛陽者,皆稱洛陽人,而駱姓,或有可能來自西域),孝昌時戍守彭城(地當今江蘇徐州). 有其同營人樊元寶得假回洛陽,駱子淵就託樊某帶一封信回家,只說「宅在靈台南,近洛河,卿但至彼,家人自出相看」.  

樊元寶就依言到靈台南、洛水邊,可是舉目四望,並無人家.  正想離去,忽然見到一個老翁來問:「從何而來,徬徨於此?」

樊元寶告之所以,老翁說駱子淵是我兒,取了信並邀樊某返其家.  這時樊某但見原來空曠之處「館閣崇寬,屋宇佳麗。」


既入它第,老翁「坐命婢取酒,須臾,見婢抱一死小兒而過。(樊)元寶初甚怪之,俄而酒至,色甚紅,香美異常,翁設珍饈,海陸具備,飲訖辭還,老翁送元寶出,云:『後會難期』以為悽別甚殷勤,老翁還入,元寶不復見其門巷,但見高岸對水,淥波東傾,唯見一童子可年十五,新溺死,鼻中出血,方知所飲酒,是其血也,及還彭城,(駱)子淵巳失矣。元寶與子淵同戌三年,不知是洛水之神也。」

這裏提「洛水之神」是駱子淵,而不是一般所瞭解的甄宓,對此《太平寰宇記》三《河南道洛陽縣下》,也記有事,很可能就是出於陽衒之之書,其文如次: 

「洛子神,《郡國志》:後魏(按即北魏、拓跋魏、或元魏)虎賁中郎將洛子淵者,洛陽人,鎮防彭城,因同營人樊元寶歸,附書至洛下,云:宅在靈台南。元寶至,忽見一老翁云:是吾兒書。引入,屋宇顯敞,飲食非常。久之,送元寶出,唯見高岸對水,方知是洛水神,因立祀,以祈水旱。」[32] 

以上兩項文獻都指稱洛水之神是駱子淵,是男子而且是個勇士(虎賁、虎賁中郎將).

就故事的內容而言,尤其是老翁用以款待樊元寶的酒,事後才知道原來是人的血,雖是靈異事件,不夠淒美,而且傳統所傳的洛水之神是個年輕美貌的女子,而且跟甄宓劃上了等號,《史記.司馬相如傳》引其所撰《上林賦》稱:「若夫青琴宓妃之徒」句,《史記索隱》注稱:「如淳曰:宓妃,伏羲女,溺死洛水,遂為洛水之神。」這個溺水而死的洛水之神,就讓人感到淒美。

此外,三國曹魏曹子建(名植,西元192~233年)作有《洛神賦》,歷來相傳此賦所謳歌的洛水之神,是隱喻曹丕之妻甄后(袁紹之媳,甄逸之女).

傳說曹植暗戀其嫂甄后,曹丕黃初中期(黃初係曹丕年號,共七年,西元220~226年),曹植入朝,時甄后巳為郭后所讒而死,曹丕以甄后遺物玉鏤鑲金帶枕示曹植(鏤,音漏,雕刻之意),曹植睹而感傷而泣,在歸途中息洛水旁,為懷念甄后而作《感甄賦》.

之後魏明帝曹叡(西元226~239年在位)時將《感甄賦》改名《洛神賦》,把甄后喻為洛水之神,這個洛水之神較之駱子淵顯然可愛多了,但梁《昭明文選》未採此說,所以後代此說並未廣為流傳。 

按陽衒之係六世紀中葉之人,去曹魏未遠,如確有洛水之神指甄后之說,陽衒之理應知之,而不致採當時洛陽傳洛水之神為駱子淵之說,或許陽衒之之世,指洛水之神為甄后之說尚未出現.  

總而言之,把洛水之神指為駱子淵,是當時洛陽流行的傳說,應屬靈異事件,鄉野怪譚之類,只是既不哀怨也不淒美。 

《洛陽伽藍記》卷四《城西》法雲寺為西域胡僧所立,在城西大市之北有慈孝、奉終二里,別有準財、金肆二里,這四里分別出現一些不可思議的靈異事件,茲分述如次: 

法雲寺為西域胡僧曇摩羅所立(曇摩,即南無,古時「無」字讀若摩、或謨,曇摩即南無,係梵語意為皈依),曇摩羅係西域烏場國胡人,此寺「佛殿僧房,皆為胡飾,丹素炫彩、金玉垂輝。摹寫真容,似丈六之見鹿苑,神光壯麗,若金剛之在雙林,……京師沙門好胡法者,皆就(曇)摩羅受持之。戒行真苦,難可揄揚。秘咒神驗,閻浮所無。」(見《洛陽伽藍記》頁201)

這裏說這位西域胡僧曇摩羅「秘咒神驗」,所謂「秘咒」顯然也是一種幻術,試想如果只要唸一些咒語(都是梵語音譯成各國文字,因此字雖認得,意不可解)就可達到某些目的,則一切努工作的人,豈非白搭. 

所謂「秘咒」者,應屬幻術之一種,利用人們無能為力時的一種安慰.  試想「秘咒」果真「神驗」,則醫院、軍隊……都屬多餘.  

早期西域胡僧多以此等幻術,招徠信徒,但隋唐之後,中國正統佛教已知幻術非真,多摒棄之,但此等幻術,持咒等仍保留在喇嘛教中,至今仍盛行不衰。 



接下篇 - 狐仙傳奇


[26] 二宗,指光明與黑暗;三際,指過去、現在與未來。
[27] 曇摩、曇謨或南無,都是梵語音譯,其意為皈依。
[28] 見季羨林等校注之《大唐西域記》,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上冊頁271
[29] 按崔鴻《十二國春秋》原書凡一百二卷,原書早已亡佚,司馬溫公修《資治通鑒》時所參考之《十六國春秋》已非崔鴻原書,則在宋時原書已散佚,今所傳《十六國春秋》乃後人採《晉書》、《北史》、《冊府元龜》、《太平御覽》等書集成之,已非原書,台灣中華書曾於1974年出版《十六國春秋》一書。 
[30] 所謂「剝驢投井,植棗種瓜,須臾之間皆得食」都是幻術,《漢書、張鶱傳》;「大宛諸國發使隨漢使來觀漢廣大,以大鳥卵及犛靬眩人獻於漢。」顏師古注曰:「眩讀與幻同,即今吞刀吐火、植瓜種樹,屠夫截馬之類皆是也。本從西域來。」可見幻術來自西域。
[31] 檀越,是梵語意譯,其義為施主,按梵語陀那鉢底,譯為施主,陀那是施,鉢底是主,而云檀越者,本非正譯,略去那字,取陀音上轉名為檀,更加越字,意道由行檀捨,自可越渡貪窮。見《洛陽伽藍記》頁83,注五 
[32] 《太平寰宇記》,北宋,地理總志,原二百卷。樂史編著,省稱《寰宇記》太平興國(係宋太宗趙匡義第一個年號共九年,西元976~984年)中,樂史以五代割據郡縣,地名多有改變,至是全國統一,故取名山經地志,考正託謬,纂成此書。當時尚未劃分十五路,仍沿用唐十道名稱,其中後晉割給契丹之燕雲十六州,仍用舊名,此書體例略仿唐《元和郡縣志》原書多殘缺,清末揚守敬從日本輯回宋刊殘本五卷半,列入《古逸叢書》。

2019年10月19日 星期六

中世紀西域胡僧之幻術及洛陽靈異事件 (五)

 - 以《洛陽伽藍記》所載胡僧為例

四、西域佛僧善幻術 

諸胡列國南北朝時,來華之西域佛僧,大多身懷炫幻之術,以此招徠信徒.  上文所舉佛圖澄,鳩摩羅什可為明證。

北魏都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時,即開鑿雲崗石窟,其中五尊大佛,相傳就是以北魏早期五位皇帝像貌為樣本而雕塑[17]. 此五位皇帝分別為文成帝拓跋濬、景穆帝、太武帝,明元帝及道武帝.  

及至孝文帝遷都洛陽後佛教更盛,上文曾提到僅洛陽一地就有佛寺院一千三百六十七所(其中有若干係住宅改為寺院者),其中若干佛寺建築宏偉,金碧輝黃,奢華情況前所未見.  如城內之永寧寺,係北魏孝明帝元詡熙平元年(西元516年)由其母靈太后胡氏所立,其宏偉華麗情況,據曾身歷其境之陽衒之[18],有如下之描述: 

「永寧寺,熙平元年,靈太后胡氏所立也,在宮前閶闔門南一里御道西。……中有九層浮圖一所,架木為之,舉高九十丈,有剎復高十丈,合去地一千尺,去京師百里,已見之。……剎上有金寶瓶,容二十五石。寶瓶下有承露金盤三十重,周匝皆垂金鐸,復有鐵鏁四道,引剎向浮圖。

四角鏁上亦有金鐸,大小如一石甕子。浮圖有九級,角角皆懸金鐸,合上下有一百二十鐸。浮圖有四面,面有三戶六牕,戶皆朱漆。

上有五行金釘,其十二門二十四扇,合有五千四百枚。復有金鐶鋪首,布殫土木之功,窮造形之巧,佛事精妙,不可思議。

繡柱金鋪,駭人心目。至於高風永夜,寶鐸和鳴,鏗鏘之聲,聞及十餘里。   

浮圖北有佛殿有一所,形如太極殿,中有丈八金像一軀,中長金像十軀,繡珠像三軀,金織成像五軀,玉像二軀,作功奇巧,冠於當世,僧房樓觀一千餘間,雕梁粉壁,青璅綺疏,難得而言。

栝柏松椿,扶疏簷霤;藂竹香草,布護堦墀,是以常景製碑云:『須彌寶殿,兜率淨宮,莫尚於斯也』。 

外國所獻經像,皆在此寺,寺院墻皆施短椽,以瓦覆之,若今宮墻也。

四面各開一門。南門樓三重,通三道,去地二十丈,形製似今端門。圖以雲氣,畫彩仙靈。

綺錢青鏁,輝赫麗華。拱門有四力士、四獅子,飾以金銀,加之珠玉,裝嚴煥炳,世所未聞。

東西兩門亦皆如之。所可異者,唯樓二重。北門一道不施屋,似烏頭門。

四門外,樹以青槐,亘以綠水,京邑行人,多庇其下。路斷飛塵,不由奔雲之潤;合歡之發。」[19] 

從上文所述,可以想見永寧寺之建築何等富麗奢華.  洛陽城中類永寧寺之佛教寺院,所在多有,也從而可也想見北魏後期洛陽一地佛教盛,既有千多所佛教寺院.  

既有寺院則必有出家僧、尼.  陽衒之所撰《洛陽伽藍記》一書,對洛陽之重要佛寺多有細緻之描述,其中若干寺院之佛僧係來自西域之胡僧,這些西域胡僧有善於幻炫之術者,而當時洛陽城內也發生頗多靈異事件. 

茲就《洛陽伽藍記》所載有關西域胡僧善於施展幻術、及洛陽城所發生之靈異事件敘述如次: 

(一)西域胡僧施展幻術 

上文提到洛陽城內永寧寺奢華情形,當時有「西域沙門」(指佛教出家人,即和尚)菩提達摩者,據《洛陽伽藍記》稱「波斯國胡人也。起自荒裔,來遊中土,見金盤炫目,光照雲表,寶鐸含風,響出天外,歌詠讚歎,實是神功,自云。『年一百五十歲,歷涉諸國,靡不周遍,而此寺精麗,閻浮所無也[20],極佛境界,亦未有此。』」  

按菩提達摩係中國禪宗開山祖,略稱達摩或達磨.  據《續高僧傳》記述,稱其為南天竺人,屬婆羅門種姓(印度有種姓制度,婆羅門為最高一級,依次為剎帝利,吠舍,首陀羅,首陀羅最低視為賤民),通徹大乘佛法,為修習禪者所推崇。北魏時曾在洛陽、嵩山等地傳授禪宗,為禪宗初祖.  

另據《景德傳燈錄》載,曾於南朝梁武帝蕭衍普通八年(西元527年)泛海至南海(今廣東廣州).  梁武帝遣使請其金陵(今江蘇南京),因晤談不契合,菩提達摩於同年潛行至北魏,寓於河南嵩山少林寺,西元528年「面壁而坐,終日默」,世稱「壁觀婆羅門」,所傳安心禪法,深受北魏孝明帝元詡推崇,僧俗信奉者頗多[21]。

此外,湯用彤之《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稱菩提達摩於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或作孝敬帝,西元534~537年在位)天平年前滅化於洛水之濱. 另舊《唐書》《神秀傳》則指係遇毒卒。

菩提達摩盛讚永寧寺之奢華宏偉為「極佛境界,亦未有此。」這顯示達摩見到「佛」的境界.  

事實上達摩距釋迦佛之涅槃已有一千多年,怎可能見到佛的境界?更何況有否佛的境界,尚待考證,顯然菩提達摩是在宣稱渠曾親見到「佛的境界」. 

至於宇宙中是否確有「佛的境界」(或者是西方極樂世界),固然無法證實,同樣的也無法否定宇宙中無「佛的境界」,因為人類對浩瀚宇宙的認識太以不足,縱然今日科學倡明,對於宇宙而言,仍是微不足道,此所以宗教始終有其虔誠的信徒。 

菩提達摩又曾到洛陽城內修梵寺,此寺位於洛陽城內御道北,寺內有金剛像,據說是鳩鴿不入,鳥雀不接,菩提達摩讚之曰:「得其真相也。」

事實上「金剛」的真像究竟如何?正如同《西遊記》裏孫悟空究竟長像如何一樣,菩提達摩稱「得其真相」,似乎是說達摩曾親眼見到金剛一樣,這又是一椿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之事. 

至於鳩鴿不入、鳥雀不接者,唐人段成式於其所著《酉陽雜俎》卷十一對此有如下一段說法: 「都下佛寺,往往有神像鳥雀不污者,鳳翔人張盈善飛化甲子,言或有佛寺金剛,鳥不集者,非其靈驗也,蓋由取土處及塑像時,偶與日辰王相相符也。」[22]  

段成式雖對金剛神像之所以鳥雀不集,借他人之說,排除「靈驗」之神話,但仍落入陰陽五行之說.  不過段成式對北魏洛陽梵修寺金剛像之鳥雀不集之傳說,也有如下的記載: 

「又言相寺觀當陽像可知其貪富。故洛陽修梵寺有金剛二,鳥雀不集。元魏時(即北魏,拓跋魏,後魏),梵僧菩提達摩,稱得其真像也。」[23]  

這裏仍然提菩提達摩似見到金剛,是否真有金剛,相信達摩自己應是心知肚明.  如果今天有人說見到孫悟空,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這種宣稱見到金剛塑像就說「得其真像也」,事實上也是一種幻術。 

按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後,當時北魏聲威遠播,以其為拓跋氏,西域各綠洲國家咸以「桃花石」稱中國,而「桃花石」實為拓跋氏之訛讀. 


晚至蒙元崛起,成吉思汗西征時,今中亞諸國仍以「桃花石」稱漢人或中國[24](蓋鮮卑拓跋氏其後完全融入漢人之中),  可見北魏當時聲威之盛.  

其時北魏都城有四方來歸之人,其中「西夷(指西域各綠洲國家之人)來附者處崦嵫館,賜宅慕義里,自葱嶺已西,至於大秦,百國千城,莫不歡附。商胡販客,日奔塞下,所謂盡天地之區已。樂中國土風因而宅者,不可勝數。」(見《洛陽伽藍記》卷三《城南.宣陽門外四里》,台北華正書,1980年,頁160).

雖說「百國千城,莫不歡附」不免有些誇大,但北魏聲威震於四海,則是不爭之實.  當時北魏都城洛陽「附化之民,萬有餘家」,視今日世界各大都市實有過之而無不及。

上項引文中的大秦,並不是一般人所理解的西羅馬帝國(因西羅帝國於西元476年已滅亡),而是指都於君丁坦丁堡(今土耳其伊斯坦堡)的東羅馬帝國。

所謂商胡販客,日奔塞下,所謂商胡,多指西域兩河之間的昭武九姓諸國的粟特人,在草原沙漠間旅行,必須成羣結隊,少則兩、三百人,多則五、六百人,如果人數太少,一旦遇到草原游牧部落,則會被刼殺.  

如唐三藏法師玄奘在其西行取經阿耆尼國阿父師泉時,有同行「侶商胡數十,貪先貿易,夜中私發,前去十餘里,遇賊劫殺,無一脫者。比法師等到,見其遺骸,無復財產,深傷歎焉。」[25] 可見一個西域商隊人數之多,唯其人多所以勢眾,始能保障旅途安全.  

在這數百人之中,必有若干來華「弘法」的西域胡僧,胡僧到北魏都城洛陽之後,或僅單純的到各寺院宣講佛法,或自立寺院招徠信徒.  在其招徠信徒中,為標新立異,施展若干「神通」(實即幻術),使信眾在駭異之餘,堅定其信仰。 

但華夏之人,或之後經過多次民族混融後的漢人,受儒家「子不語怪力亂神」、「不知事人、何以事鬼神」理論影響,對宗教並不迷信.  而且漢人(指民族混融後的中國主體民族)相當理性而現實,信奉諸神必有所求,若祈福消災,若升官發財,若卻病長壽,若考試必中……,能達所求,則以以供品或金錢酬神,甚至出資興建寺院,捨宅為寺院等.  對宗教並不十分堅持,此所以在中國並未發生宗教戰爭(另一原因則為中國皇帝自認是「天之子」「天」高於任何神靈,所以任何宗教之神,都無法指揮天子,且需受天子指揮,故不會有宗教戰爭)。 




 [17] 見曹文柱主編之《中國文化通史——魏晉南北朝卷》,北京中央黨校出版社,頁516;另范文瀾《中國通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二冊,頁654。 
[18] 陽衒之,一般均作楊衒之,但筆者堅持應作陽衒之,蓋其所著《洛陽伽藍記》一書,就全書觀之,作者具極高之文學素養,理應擁有極多之歷史文獻,且熟讀此等文獻,且全書文字優美,多用歷史典故,按北魏距今一千多,當時既全學校更無圖書籍,若非世代書香之家,似難孕育出能撰著《洛陽伽藍記》如此嚴謹而詳細之巨著,更何況此書行文流暢用字華麗典雅,若非出身書香世家,何克臻此,近人周延年曾就《北史》、《魏書》詳加孝證,認為楊氏達者無北平藉,經查《魏書》有《陽固傳》北平無終人,有子三人長休之;另《北安.陽固傳》稱陽固有子五人,長休之,弟綝之,次俊之,是認為作陽衒之較為合理。
[19] 見陽衒之著、范祥雍校注《洛陽伽藍記校注本》台北華正書局,1980年,頁3~4。 
[20] 菩提達摩為中國禪宗初祖。閻浮,也譯為閻浮提,據《翻譯名義集》三《世界篇》稱:「《大論》云:閻浮,樹名,其林茂盛。此樹於林中最大。提名為洲,此洲上有樹林。……以閻浮樹,故為閻浮洲。此洲有五百小洲圍繞,通名閻浮提」,閻浮也即泛指世界。尤其指印度。
[21] 見《中國大百科全書.宗教》,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8年,頁303 
[22] 見段塑式《酉陽雜俎》卷十一,上海古籍出版社,輯入《唐五代筆記小說大觀》2000年,頁639。 
[23] 同注22 
[24] 見李志常《長春真人西遊記》台灣中華書局,1974年,卷上頁十背面。 
[25] 見慧立、彥悰著、孫毓棠、謝方點校《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頁24、25。阿耆尼國,係今新彊維吾爾自治區焉耆回族自治縣,文中商胡即西域胡商,貪先貿易,指脫隊想先到先行交易,遇賊劫殺,指遇到草原游牧部落,數十胡商竟被刼殺,從而可見每一商隊人數總在三、五百人之多,其中不乏年輕力壯者,且商隊領隊均為有經驗、有膽識、有領導能力者,稱「薩寶」,其後在隋唐時,「薩寶」一詞竟成為朝廷統領西域移民之官名,商隊既有數百人之多,往返需時數年,其中自有胡僧隨之東來。

2019年10月18日 星期五

中世紀西域胡僧之幻術及洛陽靈異事件 (四)

 - 以《洛陽伽藍記》所載胡僧為例

三、諸胡列國及北朝時之佛教 

西元四世紀初,匈奴族劉淵在諸部匈奴擁護下,趁晉室八王奪權內鬥之時,起而建立漢魏式政權,建國號為「漢」. 之後羯族、氐族、鮮卑族、羌族、沮渠族……等北方諸胡族,紛紛起而建立漢魏式政權. 

以往史傳或一般論著,均稱此一時期為五胡十六國或五胡亂華時期,其實此兩種稱謂均不妥適. 當時不止有五種胡族,所建政權,也不止十六國,至於「五胡亂華」一詞,尤為不妥. 

蓋古往今來從未有任何法律規定,東亞大地只能由華夏民族(其實自秦漢之後,華夏之名雖存,其內涵已然質變,所謂漢人,已是華夏、東夷、百越、荊吳四大系民族之混合體,越往後代,其內涵越多元)命王稱帝,如有非華夏民族建元立號,則斥之為「亂華」,是知「五胡亂華」一詞,史傳已有紀載者,自不宜加以纂政,但今人著作中,實不應再予沿用.

稱諸胡列國,應屬合適,其時建立政權之諸胡族,鑒於以往從未有胡族稱天子者,而諸胡族所建政權,幾乎都在黃河流域,此廣袤地域之主體民族以漢人為主(其時漢人中已吸納頗多其他民族),因此諸胡族在客觀心理上,對命王稱帝,有所心虛. 

而佛祖釋迦牟尼(原名喬達瑪.悉達多,「得道」後被視為釋迦族之聖人,梵語「聖人」讀若「牟尼」,遂以釋迦牟尼稱之而不名)係胡族(泛指非華夏或漢人之所有各民族),又主張眾生平等及業報輪迴之說. 

如西域胡僧佛圖澄曾對羯族後趙石虎說:「你前生是個大商人,曾在西方佛寺設大會,與會的有六十個羅漢,我是其中之一,當時有一個得道的人說,這個施主(指石虎的前生)後來要在晉地作帝王,現在你果然作了皇帝,這難道不是供佛的好處麼?」[14]

於是胡族命王稱帝有了理論依據,因此諸胡列國時期,胡族君王都極為崇拜佛教.  如氐族前秦苻堅於西元382年,派其氐族大將呂光率兵揚威西域,並囑呂光必需將西域「聖僧」鳩摩羅什「帶回」中土.  

呂光果真揚威西域,並將鳩摩羅什帶回中土,但呂光在東返期間,已悉苻堅在西元383年南下討伐東晉時,敗於淝水,部眾離散.  尤其鮮卑族慕容垂率鮮卑之眾數十萬叛離,自行建立後燕政權,未幾前秦形同崩潰.  

呂光以所統之八萬精兵,在敦煌自立,國號涼,史稱後涼.  其後羌族後秦滅後涼,得鳩摩羅什,備致禮遇,其崇信佛教,自不待言。 

及至拓跋魏統一北方諸胡族政權後,其崇佛情形並未改變,不過到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因任用並重用之漢人崔浩係信奉道教,極力鼓吹道教,太武帝由是也崇信道教,從其改年號為太平真君(共十二年,西元400~451年)可知其為道教信仰. 

任何宗教都具有排他性,加上當時佛教寺院中暗藏刀械,由是激怒太武帝,乃有「滅佛」之舉.  中國佛教史上有所謂「三武之禍」,北魏太武帝首開其端(另二武為北周武帝宇文邕及唐武宗李炎或作李瀍).

但當時北魏太武帝薨後(西元452年),其繼位者文成帝拓跋濬(西元452~465年在位)又開始崇佛,尤其北魏孝文帝拓跋宏(西元471~499年在位,因推行全面華化,遂改拓跋氏為元氏,因此也作元宏)遷都洛陽後,崇佛更甚. 洛陽龍門石窟就是北魏遷都洛陽後所開鑿,其佞佛情況,可以想見.  

蓋開鑿洞窟需要龐大的人力、財力,只有政府介入,始有可能.  至於北魏王公大臣乃至一般升斗小民,也都崇信佛教.  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至北魏末年,洛陽一地就有佛教寺院一千三百六十七所,北魏全境有大小佛寺三萬所.  

北魏全國出家僧尼總數多達近兩百萬人[15],當時北魏全國人口,據毛估不會超過一千萬[16].  試想幾乎每五人中,就有一人出家僧尼,而出家人基本上不事生產,而是靠信徒供養,北魏之衰亡,原因固多,但過多人出家為僧、尼,也是原因之一。 

繼北魏而起之東、西魏,其佞佛情況未曾稍減,其後再蛻化為北齊、北周,北周武帝宇文邕(西元551~578年在位)有滅佛之舉,但其崩殂後,佛教又興。

至南方之宋、齊、梁、陳之佞佛,其情況也與北朝相似,尤以南朝梁武帝蕭衍(西元502~549年在位)其佞佛程度,可算是空前絕後.  

佛教在諸胡列國南北朝時,可說是盛極一時,不過當時來華之西域佛僧,仍是多精通幻術。 



四、西域佛僧善幻術



[14] 見范文瀾《中國通史簡編》第二冊,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高僧傳》也有此一記載。
 [15] 見范祥雍校注之《洛陽伽藍記》校注序,台北華正書局,1980年。
 [16] 見趙文林、謝淑君《中國人口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年,頁137~138,推估

2019年10月16日 星期三

中世紀西域胡僧之幻術及洛陽靈異事件 (三)

 - 以《洛陽伽藍記》所載胡僧為例

二、西域民族早期信仰

幾乎所有人都有信仰,縱然有人強調他什麼都不信仰,但是他已經信仰了「什麼都不信仰」的信仰,因此可以說幾乎所有人都有信仰,個人如此,民族也然。

初民社會對大自然晴雨雷電風雪均不甚瞭然,均認為暝暝之中有主宰者,因而產生萬物有靈之泛靈信仰. 

而且認宇宙為垂直狀,共三層,最上層為天上界,乃諸神所居;中層為地面界乃人類及萬物、山川、湖海所停留之所;下層為鬼怪惡靈所居。

普通之人無法與天上諸神及地下諸鬼怪惡靈溝通,如何祈求天上諸神賜福、地面山川、湖海萬物之靈福祐人民,更希望地下諸鬼怪惡靈不為禍於人,只有透過巫者與之溝通.

巫者在西北利亞土著民族讀作「薩滿」,是由學界遂將此種萬物有靈之泛靈信仰,稱之為薩滿信仰,或逕稱為薩滿教.

然則在上文中提到信仰與宗教仍有相當距離,宗教有其必備之諸多條件,且缺一不可,而薩滿信仰則不必全部具備,因此「薩滿教」之稱謂,未必十分妥適。


薩滿(原為女巫之專稱,後泛指所有之巫者)既能與諸神、鬼怪惡靈溝通,則其必然要有異於常人之若干「法術」始足以使人信服. 

這些「法術」由粗糙而「精緻」,往往使人真假莫辨,這其中有可能巫者在自我催眠下,確認自己與某神靈結為一體,而為信徒祈福避禍. 

也有巫者明知自己是在裝神弄鬼, 騙取信徒以獲得「供養」藉以維持生計. 

至於是否真有神靈附身或巫者在裝神弄鬼,只有巫者自己心知肚明。此種薩滿信仰任何民族都曾經有過,甚至在今日科學倡明的仍有類似靈媒為人作法祈福禳災。


中亞或西域早期各民族之有泛靈信仰,實為極自然之事. 而古波斯(今伊朗)地區民間盛行幻術,就既有文獻看人類最早形成之宗教(具有自創之經典、自有之神、專職之神職人員……諸條件,參見註1)似為波斯人瑣羅亞斯德所創立之宗教. 

由於渠並未為其所創立之宗教給予名稱,因此遂以瑣羅亞斯德教名之.  又以其崇拜之神稱阿胡拉.馬茲達(或作奧爾穆茲德),因此也有稱之馬茲達教,復以其崇尚火(象徵光明)遂有以拜火教稱之者。


瑣羅亞斯德教創於波斯,且成為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之國教,其專有之經典稱《阿維斯陀經》(Avesta). 

一般研究此一宗教者,多稱之為「聖經」,一如猶太教之《律法書》、《先知書》、《聖錄》,基督教之《福音書》或佛教之《佛經》;《阿維斯陀經》或作《阿維斯塔》、《阿勿司他》、《阿威士陀》,據專研究此教之學者稱Avesta一詞源自古波斯語afasta,其意為「律法」[5],其後又擴大將之解釋為「知識、諭令或經典」[6],通通稱之為《波斯古經》。


瑣羅亞斯德教在西元前559年時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居魯士(Cyus,西元前529年在位,約當中國東周靈王姬泄心至東周景王姬貴時),該教已在為波斯東部流傳,之後向今中亞地區(廣義之西域)傳播. 

自是中亞河中地區(指阿姆河、錫爾河兩河之間地區)各綠洲國家,均自原有之泛靈信仰而改奉瑣羅亞斯德教.  如所周知,一種宗教如要向另一地區順利傳播,必然要吸納該地區原有之若干信仰習俗,因此傳到中亞地區的瑣羅亞斯德教,與波斯之瑣羅亞斯德教,在本質上有所不同,但其仍為瑣羅亞斯德教則毋庸置疑。


波斯人自古就有「術士」之類人物,為人驅魔、治病,製作符咒、占卜吉凶以及諸種「法術」,此類術士生活簡樸,厲行一夫一妻制,不食葷腥,熟暗禮節,因此頗受波斯王之敬重,也為多數波斯人民所愛戴.

瑣羅亞斯德教原本排斥此類吞刀吐火等等之幻術,但術士在波斯具有相當地位,瑣羅亞斯德為了傳教,對術士之作為不僅未加反對,久之,瑣羅亞斯德教之傳教士(祭司、麻葛、穆護,有關瑣羅亞斯德教或火祆教詳情可參見陳垣《火祆教入中國考》,該文輯入《北京大學百年國學文粹.史學卷》,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頁14~24。林語殊《波斯拜火教與古代中國》,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95年;劉學銚《祆教.摩尼教從中亞到中原》,該文輯入劉著《從古籍看中亞與中國關係史》,台北知書房出版社,2000年,頁7~58等論著,本文非探討瑣羅亞斯德教或火祆教之專著,從略),也多習得此類幻術,並以此類幻術招徠信眾,整個廣義之西域諸綠洲國家瑣羅亞斯德教傳教士均精通此等幻術。

之後瑣羅亞斯德教蛻化為摩尼教,摩尼教吸納佛教若干教義,其傳教士在原有之法術上再為「精進」,唐人段成式在其筆記中曾有如下一段記載:

「俱振提國尚鬼神,城北隔真珠江二十里有神,春秋之時,國王所須什物金銀器,神廚中自然而出,祠畢亦滅,天后使驗之,不妄。」[7]

引文中之俱振提,即《新唐書》中之距戰提,在昭武九姓曹國之東北,而曹國都於澤拉夫香河畔,係故康居之地,而真珠江即葯殺水(Yaxarter)也即錫爾河,此河上游在中國境內稱真珠江。

再看《通典》對「曹國」的記載:

「曹國,隋時都那密水(即澤拉夫香河)南數里,舊是康居之地。國無主,康國王令子息建領之,勝兵千餘人,國中有得悉神,自西海以東諸國並敬事之。其神有金人,金破羅闊丈五尺,高下相稱。[8]每月以駝五頭、馬十疋、羊百口祭之,常有千人食之不盡。東去康國百里……」

上引兩則紀載都可看出廣義西域,在宗教信仰上出現的「神跡」,所謂神跡也即是幻術,如所周知,凡是衡諸常理不可能發生之事,都可視之為「神跡」,而所謂「神跡」,質言之,就是幻術.

「幻術」淺而言之,就是魔術,深而言之,則可能與催眠術有關. 當佛教傳人狹廣義之西域後,佛僧為吸引信眾,往往也習得一身幻術.  

無論摩尼教或佛教都是向外傳播的宗教,西域的佛僧在西元四世紀時頗多來華弘揚佛法,這些西域佛僧往往身懷「絕技」,挾其「幻術」以迷惑眾生,使之信奉佛法,如西域胡僧圖澄(或作浮圖澄)即善於幻術,曾稱:

「百有餘歲,常服氣自養,能積日不食,善誦神咒,能役使鬼神,腹旁有一孔,常以絮塞之,每夜讀書,則拔絮孔中,引出五臟六腑洗之,訖,還腹中……」。[9]


上項紀載已逸出常理,就醫學常識而言,不可能有此種情形出現,若非杜撰,則必為幻術,不僅史傳如此紀載,南朝梁釋慧皎之《高僧傳》載有更有神奇之幻術,如:

「佛圖澄者,西域人也,……以晉懷帝永嘉四年(西元310年)來適洛陽,志弘大法,善誦神咒,能役使鬼物,以麻油雜胭脂塗掌,千里外事,皆徹見掌中,如對面焉。亦能令潔齋者見。又聽鈴音以言事,無不效驗。」[10]


衡諸常理,上述佛圖澄之事跡,除幻術外,別無他解。至於佛圖澄能「羯語」,《高僧傳》稱當西元328年(東晉成帝司馬衍咸和三年、漢趙劉曜光初十一年,按漢趙一般文獻均作前趙,恐未妥,首掀諸胡列國序幕之匈奴劉淵所建之政權其國號為漢,劉曜篡奪後,始改國號為趙,如僅稱前趙,對劉淵而言,實欠公允,故稱漢趙,較為妥適),劉曜親率大軍攻洛陽,石勒(係羯族,羯族之前雖役屬於匈奴,但非匈奴族)欲率兵前往拒劉曜,時其內外僚佐,皆以劉曜兵多,勸石勒不宜率兵赴洛陽,石勒由是徵詢佛圖澄看法,佛圖澄說:

「相輪鈴音云:『秀支替戾岡,僕谷劬禿當』。此羯語也。」[11]


因石勒為羯族,佛圖澄佛遂以羯語告之,其意為石勒率兵出擊劉曜,當可手到擒獲劉曜。

按羯為赭羯之省稱,今中亞昭武九姓諸國稱善戰之健兒為赭羯,或作拓枝、赭時,尤指今中亞塔什干一帶,可見佛圖澄應為西域胡僧,且善於施展幻術。


稍晚於佛圖澄的另一位西域胡僧鳩摩羅什,也擅長幻術.  諸胡列國羌族後秦姚興認為如此聰穎而又佛學淵博的鳩摩羅什一旦駕鶴西歸,沒有留下法種,如何得了, 於是便給以美女十個,「逼令受之」(《高僧傳》用語). 



由是眾僧覺得鳩摩羅什已破色戒,不免以異樣眼光視之,且有欲效之者.  於是鳩摩羅什「乃聚針盈鉢,引諸僧謂之曰:『若能見效食此者,乃可畜室耳。』因舉匕進針,諸僧愧服乃止。」[12]

鳩摩羅什能吞針,衡諸常理也屬不可能之事,其為幻術無疑,鳩摩羅什被迫接受十個女子後,生下兩子(見《晉書》).  他本人對此事的解說為:「如臭泥中生蓮花,但採蓮花,勿取臭泥也。」[13]

可見西元四、五世紀時,來華西域佛僧多擅幻術。其時西域雖然已成為佛教攝化區,但西域佛僧仍沿襲傳統藉幻術以招徠信眾,其進入中土弘法者,也多以幻術稱盛. 

然而正統佛教,從根本上排斥炫幻之術,因此許多中土出家者,為求佛教真義,不辭跋山渡漠,萬里迢迢前往佛教發源地天竺(今印度)求取真經,要以佛教真義使人頂禮崇奉,而非靠炫幻之術,使人好奇畏懼而信奉。





三、諸胡列國及北朝時之佛教




註:
[5]   見林語殊《波斯拜火教與古代中國》,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95年,頁23。
[6]   見中國大百科全書編著《中國大百科全書•宗教》,北京、上海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8年,頁383。
[7]   見段成式《酉陽雜俎》前集卷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將之輯入《唐五代筆記小說大觀》,列頁551~787。
[8]   金破羅,係飲酒器,為伊朗語「Patrod」之對譯,見李錦繡、余太山《〈通典〉西域文獻要注》,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頁174。
[9]   見《晉書》卷九十五《佛圖澄傳》,北京中華書局標點本。
[10] 見慧皎《高僧傳》,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湯用彤校注本,頁345。
[11] 見慧皎《高僧傳》,頁348。
[12] 見《晉書》卷九十五《鳩摩羅什傳》,北京中華書局標點本,頁2502。

[13] 見慧皎《高僧傳》,頁53。